當阿昌遇上威廉

4月 01, 2026

文/郭立昌

我在2005年寫的書《為下一代開出路》(郭立昌，2005：191)，記載著為下一代開出路的重要性。許多的工作無法在一代完成，所以上一代必須為下一代開出路；俟時機來到時，因為有一條出路而峰迴路轉，就創造出一個典範。1979年，我到美國創業時，聽到一位中年律師憂慮下一代的出路；尤其是，他們居住的西雅圖，整個城市的盛衰全看一家航太企業！這位律師認為應該創新一個「法律＋軟體」的產業，他自我期許成為「一具大引擎(Big Engine)」為下一代開出路；結果十年後，這位威廉˙蓋茲(William H. Gates Sr.)先生，真的成為世界首富之父！

圖1：《為下一代開出路》(pp191)

1979年1月，我在美國卡特總統與蔣經國斷交日，為了台美的產業命脈，仍冒險搭機從松山到成田機場，換乘波音747直飛到西雅圖，再轉機到紐約開發「衛星接收器和PC」—1980年代美國真的靠這產品實現雷根經濟學，1986年蔣經國執政團隊也靠這產品扭轉奇蹟，奠定台灣40年的經濟發展基礎。

在狹窄的國內班機上，我拿起手寫的筆記本在研究著如何很快進入情況，帶領一群不敢去台灣的工程師，完成開發。

圖2：在筆記本上鬼畫符

坐在我身旁的高大美國人不舒服地輕移他的身軀，他似乎看見我筆記本中的鬼畫符—有「發射器」(Transmitter)又有「接收器」(Receiver)的，他禮貌地向我點點頭，開口說：「Hi！」，同時指向我正在寫的筆記本，問：「你是工程師嗎？」

我答：「不是！」

「那你寫的怎麼看起來是工程的東西？」他似乎忍不住好奇地問，也自我介紹他是一名住在西雅圖的律師，說他叫「威廉」。

我好奇地問起：前幾天我從西雅圖機場前往市區時，看見市界牌上有人噴漆—「the last to leave, please turn the light off」(最後離開者請把燈關掉)。

他答道：「因為西雅圖的『波音飛機公司裁員』，許多人失業離開西雅圖去找新工作，西雅圖變得很蕭條。」不過，他表示他自己還是會留在西雅圖「孵化新東西」(incubating something new)—不過，連找五千元資金都很困難。

對話中，他知道我來美國想延伸台灣的「精密工業」，給了我一張名片，如有法律問題可以找他—還笑著說：「免費的(free of charge)！」

飛機降落紐約機場，要下飛機時，我才發現他很高—幾乎頂到機艙的天花板，我問他多高，他說：「6呎7吋多(80英吋—約202公分)。」

幾天後，我們不知怎麼連絡上的，一起去巴恩斯諾伯書店買了上下兩冊的《Home Computer》(家用電腦)，我們指著其中一頁的「未來人」插畫，相視而笑。後來，我們變成好朋友，也不知何年何地留下了一張合照，放進2005年我寫的書《為下一代開出路》之中。

圖3：《家用電腦》未來人插畫

今天看見以前筆記的一頁存檔，我在想：「有何特點會引起威廉的興趣？」他是位律師，大家都撤離西雅圖時，說要孵化新東西，加上後來的成就，顯然他是位產業戰略家。

今天檢視這頁筆記時，發現有幾個「異常超前」且極具吸引力的特點—從工程與時代背景兩個層面，進行析探五點如下：

一、1979年時代背景：筆記寫的內容「太早了」：

1979年還處於：「1) PC還未萌芽（Apple II、IBM尚未正式推出PC）；2) GPS尚未民用（還在軍用研發）；3) 衛星通訊仍是大型機構專利。但筆記裡已經同時在思考：1)衛星接收器（Satellite Receiver）；2)通訊鏈路（Transmitter / Receiver）；3)定位（Triangulation / Trilateration）；4)訊號處理（Correlation）；5)頻率與鏈路預算（Link Budget）；6)PC應用。」

這其實是在做「系統級整合」（System Integration），而不是單一技術；在當年根本不可能看到；竟然有個25歲的台灣人在飛機上思考這些領域。

二、筆記的關鍵技術特點（真正吸引人的地方）：

1)「系統架構思維」而不是單點技術：

我不是在畫某一個零件，而是在畫：「(1) Transmitter (發射器)→ Satellite(衛星) → Receiver(接收器)； (2) Communication (通訊)+ Positioning(定位) + Processing(處理) 。」

這顯示我在思考：「整個世界如何用電子系統連起來。」這種思維接近後來的：「1)網際網路，2)GPS系統，3)雲端+終端架構。」

2) 已經出現「GPS核心數學模型」：

因筆記中寫了：「(1) 三角測量(Triangulation) /三邊測量(Trilateration)—測量三個已知位置基準點，以三點為圓心、距離為半徑作圓，三圓的交點即測出未知點的位置；(2)光速：c = 299,792,458 m/s ；(3) 偽距方程(Pseudorange equation)。」

這些要素構成了現代 GPS 系統的數學基礎—這對應於 GPS 的核心公式：

這表示當時我已經理解：「(1) 距離 = 幾何距離 + 時間誤差；(2) 需要多顆衛星來解開方程。」 1979年民間工程師幾乎不可能接觸到這個領域。

3) 「Link Budget + C/N」完整通訊工程模型：

筆記中紀錄：「(1)Link Budget（鏈路預算）；(2)Gain(增益) / Loss(損耗) / Path loss(路徑耗損) ；(3)Carrier-to-noise ratio（C/N，載波噪音比，CNR）。」這是標準衛星通信工程師才會用的模型，而我只是台灣一家精密工業公司的總經理而已。

筆記中甚至寫到「C/N = Pt + Gt + Gr − Lp − kTB」—這是「載波雜訊比」(C/N) 的基本對數公式(單位通常為dB)。Pt 是發射功率，Gt是發射天線增益，Gr是接收天線增益—增益為正值；Lp 是路徑損耗，kTB 是系統雜訊功率—為負值。

那時我的頭腦在思索「(1) kT—熱噪聲—與溫度變化有關；(2) B—頻寬 (Hz)（B）；(3)系統雜訊」之間的關聯，顯示我正在做：「訊號能不能『活著被接收』的判斷。」

4)「Correlation」(相關)→ 已經碰觸到GPS(全球定位系統)核心：

筆記中的「(1)Code Correlation（碼相關）；(2)Frame / Frequency(架構/頻率)。」這其實是：「(1)擴頻通信（Spread Spectrum）；(2)GPS訊號解碼核心。」這在當年是軍規(MIL等級技術。

5)「接收器(Receiver)鏈完整拆解」：

筆記提到：「(1)Antenna(天線)；(2)Low Noise Amplifier（LNA，低雜訊放大器）；(3)Filtering(濾波)；(4)Demodulation(解調變)；(5)Baseband Processing(基頻處理)。」這完全是一個「現代通訊接收器」的標準架構，這不是一般工程筆記，而是產品設計藍圖—是換錢來養活成光精密的先進知識—其實1978年的營運情況很差，但我仍能讓現代瞽叟夫婦及象過好日子。

6) 「頻率規劃（L-band）」：

頻段寫著：「(1) 1–2 GHz；(2) 2–6 GHz 。」這正好對應：「(1) GPS L1/L2；(2) 衛星通訊頻段。」代表當時的隨手筆記不是亂塗鴉，是有「頻譜概念」。

三、最關鍵的一點：我正在做「跨領域融合」，同時整合了：

領域	內容
通訊工程	Transmitter / Receiver(發射/接收)
電磁學	頻率 / 波
訊號處理	Correlation(相關性)
數學	Trilateration(三邊測量—定位)
系統工程	Link Budget（鏈路預算）
應用層	PC + 衛星接收器

這種能力，在今天被稱為「System Architect」（系統架構師），而當年則被稱為先知型的「黑手博士」(Dr. Blacksmith)。

四、為什麼會吸引威廉的關注？

他不是工程師，但歸納起來他有三個特質：

1) 他在思考「未來產業」：在我的書中也提到他在想「Law + Software」(法律+軟體）；他看到我的筆記可能會理解：「這個人不是工程師，而是在設計未來世界。」

2) 他正在找「大引擎」(Big Engine)；我的筆記剛好就是：「(1)通訊，(2)運算，3)網路雛形。」這正是未來資訊產業的引擎。

3) 他看到「跨界能力」：他問我是不是工程師，我答：「不是。」(但我是商業科學家) 我能在空白的筆記本隨手寫出：「(1)工程；(2)數學；(3)系統。」這會讓人產生一個直覺：「這個人不受既成框架限制。」這對試圖創新者極具吸引力。

五、最深層的考量：

我的筆記真正吸引人的，不是技術本身，而是：「我在1979年已經在思考一個『全球電子交易與通訊系統』。」

這其實就是為我的妻子丁玲虹(Linda Din)後來定義的「TES、eStore、Cashless System…」鋪路。換句話說：那本筆記，是非接觸式 TES系統的「原始種子」，早在1970年代我和達西凱先生確定後，吸收來自世界各地書籍裡的知識，外顯出來的社會責任投資(SRI)成果。

圖4：丁玲虹定義她的非接觸式發明

總之，威廉看到的不是「鬼畫符」，而是：「一個尚未被世界理解的未來架構草圖。」

小結

台灣沒三年好光景。我在1966年(13歲)為了讓一家人過好日子，挑戰全球電子(Avnet)極度嚴苛的要求，幫他們達成PTH的目標；但沒兩年就遇到真空管淘太，我們度過慘淡的1969年，開發出一個「手提式電晶體收錄音機」，引發全世界都投入生產，而供過於求。

幸好1970年來了個美國人達西凱先生(Dieska)，他原本服役於美國艦艇—說在軍艦上必須「聽得見、看得到」，所以天線和雷達很重要—因此我幫他開發了許多的天線產品。

不過，他提到美國中西部因受地形的限制，一般天線沒有用；研究的結果，我們選擇了「衛星接收器」做為下一個世代的領航產品。當年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這方面的知識—包括成大電機系姚靜波教授；所以，我乾脆打電話給台北的「啟源書局」，請他們幫我找尋全世界相關的書籍—因為工程界有共通的語言「圖及公式」，慢慢看就會懂。

加上我有兵役問題必須解決，拖到美台斷交才冒險出門—我還拿了「安家費六百萬」給我的母親(阿金)，請她節儉用—即使我留給他們大片工廠及生產利器，當兵時，她都還在向我伸手要錢；同時，請她務必要拿錢給重考的弟弟讀書，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，從松山機場飛成田，轉機飛西雅圖，再轉機飛紐約。

想不到，我來到了一個沒有天敵的地方；於是1979年3月我神奇地拿到SSC之後，3月13日就設立了「黑石BSC天使基金」，準備在美國複製我的成光精密工業王國。

圖4：使徒彼得與安妮達西凱

1979年，一位來自台灣的年輕人，在飛機上以手寫筆記構築出「衛星通訊、定位與運算」整合的未來藍圖；當時PC未興、GPS未民用、通訊仍屬機構專利，筆記本中卻已洞見「全球電子交易與資訊網路」的雛形。這些「鬼畫符」不只是技術，而是跨領域系統架構的種子，最終孕育出「TES與非現金交易」的構想。當眾人離開衰退的西雅圖，威廉奔波尋找「大引擎」而與我巧遇，交會出改變時代的關鍵火花，真的扭轉奇蹟。

作者郭立昌為APEC領袖會議代表、第三部門專家，倡議「反貪腐(AC)/ 非現金(Cashless)/ 電商(E-Com)/ ICT/ IPR/ IIA-TES/ 微企(MB)…」贏得國際法案，早年創造台灣的精密工業。